一曲传世琵琶武曲《十面埋伏》，描摹两千多年前的垓下风云，乐曲叙事之下藏着怎样的历史真相？当史学考据邂逅传统民乐，又将碰撞出怎样的火花？

8月31日，2026南国书香节中山会场香山书院特色分会场“风雅香山·典籍传习”系列活动中，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曹家齐，中山大学艺术学院民乐教研室主任、青年琵琶演奏家胡妍璐，做客香山书院大讲堂，联袂带来《观史知乐·解锁琵琶武曲〈十面埋伏〉历史和美学密码》专题讲座。

讲座中，曹家齐从典籍考据出发，还原战争的历史逻辑；胡妍璐则以琵琶现场演奏全十三段，从技法与音乐表现视角阐释中国传统音乐“留白写意”的特质，讲演结合、声景并重，为市民读者带来一场听史、赏乐、思辨的跨界对话。

历史祛魅、主角重认

提起《十面埋伏》，不少听众及部分音乐教材、专著都会认定，曲子讲述的是楚汉之争中，“汉刘邦”使用十面埋伏之计使“楚霸王”项羽中计败在垓下后，自刎于乌江的情景。在不少乐谱中，还出现了“九里山大战”等段落，被认为是垓下之战的历史场景。

对此，讲座中曹家齐明确指出，“九里山大战”并非史实，“十面埋伏”也是元明时代才生成的文学叙事，并非垓下之战的历史原貌；垓下之战的实际指挥者与《十面埋伏》曲中的主角应为韩信而非刘邦。

他从史料与地理双重维度考证认为，“九里山大战”仅见于《读史方舆纪要》等后世地志，《史记》相关本纪等原始史料并无记载。九里山位于徐州，与通常认为地处安徽的垓下旧址相隔数百里，不具备决战条件。同时，楚汉彭城战事同样无法佐证“九里山大战”一说：彭城相关战事记载乃项羽击溃刘邦，灌婴收复彭城时并无大规模作战，均不可视作垓下决战的外围战事。

“九里山与楚汉战争挂钩最早见于北宋陈荐诗作《彭门八咏·垓下》。”通过文献源流梳理，曹家齐向听众们厘清了“九里山楚汉大战”这一虚构叙事的缘起、演变与传播脉络。而“十面埋伏”一说始见于《十面埋伏》《破苻坚蒋神灵应》等元杂剧，只是其背景并非楚汉相争。直至元代杂剧《萧何月夜追韩信》，才塑造出“九里山前明排着阵，十面埋伏暗摆着军”的经典场景；此后《水浒传》《三国演义》等元明小说不断演绎该情节，持续扩大其影响力；及至明代，这套虚构故事借戏曲、小说广为流传，逐渐深入人心。

“令人惊叹的是，这些虚构故事流传渐广，在人们的心目中亦变成‘信史’，以至于被载入史志。”曹家齐表示。

随后，他进一步以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中“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”为据，考证垓下之战真正的指挥者应为韩信。“后世音乐人因对汉代史事不了解，将曲名里‘淮阴’错误解读成刘邦的故乡沛县，才造成主角认知的错位。”曹家齐解释，多部明清琵琶古谱中，《十面埋伏》别名《淮阴平楚》，“淮阴”正是韩信受降之后的封号淮阴侯，这是乐曲指向韩信最直接的文本证据，后世诸多史家、兵书、元明戏曲同样都把韩信记作垓下之战的指挥者。

除此以外，《十面埋伏》中“开门放炮”等段落出现火炮、火药元素，而楚汉时期尚处于冷兵器时代，并无热兵器。曹家齐表示，放炮作战的场景最早出现于宋元，实为后人以当时战争特征附会古史。由此可见，《十面埋伏》的乐曲与叙事定型必晚于宋元，绝非楚汉战争的同期实录。

声谱寻踪、琴音拾韵

在曹家齐完成史学考据分享后，讲座进入第二部分，由胡妍璐带来琵琶曲《十面埋伏》的生发及曲意演绎剖析。

“汤应曾《楚汉》一曲，当其两军决战时，声动天地，屋瓦若飞坠。”引述明代王猷定《汤琵琶传》，胡妍璐开篇便点明，《十面埋伏》的直接前身就是明代琵琶大曲《楚汉》。其细致描摹金鼓、剑弩、楚歌、别姬、自刎等音响场面，情节脉络已经与后世传本《十面埋伏》高度契合。

在胡妍璐看来，《十面埋伏》的成型，离不开琵琶形制与演奏技艺的不断革新积淀。唐宋辽金时期，西域曲项琵琶与中原秦琵琶融合发展，乐器品位增多、音域拓宽，为高难度演奏技法奠定了硬件基础。至明代，十柱、十三柱琵琶问世，四弦四轸的形制已趋近现代琵琶，音乐表现力大幅提升。同时，元代之后拨片拨弹逐步被手指指弹所取代，右手弹奏技法极大丰富；演奏姿势由唐代横幅弹奏改为竖抱弹奏，让左右手配合的表现力充分释放。

《十面埋伏》究竟从何而来？胡妍璐以清代戏曲文献《唐乐星图》中记载有演绎垓下之战的队子戏《十面埋伏【队】（对）子是大会垓》为佐证，指出《十面埋伏》脱胎于戏曲队子伴奏音乐。据其介绍，队子依托唐宋大曲伴奏，以群舞演绎宏大战争场景。宋元以降，琵琶成为戏曲伴奏“主力军”，主打烘托战争场面的“队子音乐”，其音乐形态与生成逻辑，均与《十面埋伏》高度契合。

“再之后，明代的《楚汉》向北发展演变为《十面埋伏》，侧重描绘汉军的智谋、气势和胜利场面；向南则衍生出《霸王卸甲》，侧重刻画项羽的悲情英雄色彩和失败结局。”胡妍璐介绍，乐曲历经代代口传与谱本传抄，结构不断丰富完善，曲名及各段落标题也随之迭代演变。在此过程中，乐曲逐步孕育出无锡派、平湖派、崇明派、浦东派、汪派五大琵琶流派，各流派各美其美、美美与共。

“这首曲子的演变过程，既折射了不同时代、不同琵琶流派对乐曲的差异化解读与演绎侧重，也充分体现出民间传说对传统乐曲创作、定名的深度渗透，但最核心的曲意，都是歌颂垓下之战汉军的胜利及其核心指挥者韩信的军事才能。”胡妍璐总结道。最后，她现场完整演绎琵琶武曲《十面埋伏》全十三段，配合同步视频背景，带领听众穿越千年，沉浸式感受垓下战场的壮阔激荡。

“这就是之于人的、精神上的富养！”现场听众高女士感叹道，这类历史与艺术交融的活动意义深远，能够抚慰现代人的精神困顿。曹家齐在采访中谈道：“随着知识不断细分，学科之间隔阂渐深。将艺术作品置于历史脉络中考量，往往能收获不一样的发现。”在他看来，这场跨界对话希望受众既习得严谨看待史料的史学思维，亦能听懂艺术如何塑造大众记忆。胡妍璐则表示：“在当下略显浮躁的社会环境中，对传统作品开展正本清源的历史解读，再配合经典的现场演绎，能够为大众提供沉下心思考的空间。这也是我们的初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