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一响，龙就醒了。

“三发地炮‘砰—砰—砰！’一瞬间，感觉脚底有些发麻，手臂上汗毛根根竖起，一股热血冲向脑门——金龙该出场了！”站在龙头旁的杨达华说着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几乎要跟着金龙一起腾空。

杨达华是省级非遗项目彩扎（中山起湾金龙）的第五代传承人。他与起湾金龙的缘分，几乎是与生俱来。1985年，他出生的那一年，父亲动手扎制了第一条金龙。自记事起，家里小小的作坊，成了他童年最主要的“游乐场”。即使长大以后外出读书、工作，他都没有真正离开过金龙。

几年前，杨达华结束了广州的服装生意，回到中山东区起湾社区（原起湾村，古名牛起湾），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父亲手中的接力棒。他一边守着起湾金龙的文化精髓，一边推动传统技艺与现代元素的融合创作，不断挖掘老手艺的新魅力。

祖辈的龙

“我是在一堆堆竹篾、彩布中长大的。”杨达华回忆道。孩童时代，别人家的孩子在外追逐嬉戏，他和哥哥常常守在父亲身旁。年纪太小做不了骨架大活，就做些细碎的杂活，剪布料、理竹篾、捋龙须，帮着递工具、刷胶水等。耳濡目染之间，彩扎手艺的种子，悄然埋进了少年的心里。“我的爷爷、叔公、父亲都是手艺人，他们做竹编、彩扎都是一把好手。”杨达华觉得，自己对手工艺的喜爱是被刻进DNA里的。

起湾金龙起源于明末清初。旧时起湾以农耕为本，干旱频发，百姓期盼天降甘霖，依据五行“金生水”之说，扎作金龙巡游祈福，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数百年流转，它早已不是简单的舞龙道具，而是一方乡土的精神图腾。

一条标准的起湾金龙全身由23个硬节组成，全长63米，寓意六六大顺、生生不息。舞金龙要100多人参与，舞起来起伏奔腾、气势磅礴，极具震撼力。细看金龙的每一处细节都有讲究：龙鼻头刻寿纹，祈愿平安长寿；龙角黑色根部长金角，暗含“土生金”的传统哲思；龙身以金黄色为主，搭配多彩交错装饰鳞片与花边，代表五行调和，天地完备。如果留心观察，还会在龙喉处发现一把金锁，“金龙扎制时要择良辰举行上锁仪式，寓意瑞兽不逞凶煞，温顺地护佑乡邻。”杨达华表示，“龙的意象和文化在中国十分普遍，在中山都有不少，起湾金龙追求的是威猛而不凶猛，不是凌厉而是和善，你看它嘴角轻扬，好似带着几分笑意。”

传统金龙制作基本靠师傅手作，家人帮衬的形式。且旧时扎制金龙需求不多，并未形成产业，所以老一辈匠人大多另有生计，纯属自发的热爱和使命驱使，所以要完成一条标准金龙，往往得耗上数月甚至半年。杨达华从小看父亲杨国明制龙，第一件事是先要画出1∶1的结构草图，包括龙头俯仰、龙身弯曲的弧度等。“倒也不是计算精密的图纸，主要是比例参考，细节可以凭借他们丰富的经验拿捏。”杨达华说。

但不可回避的是，这门手艺同样面临着传承的普遍困境。比如传统用的兔毛、马鬃这类材料日渐稀少，旧时合作的老布行陆续关停，年轻一代对这门耗时费力的手艺缺乏耐心等。“我父亲几十年都在同样的地方采购材料，这些店铺一旦更迭，他就会处于四处碰壁的处境。”杨达华说。

焕新的龙

杨达华毕业后从事服装行业，但内心不曾忘记家乡的金龙。转折点来自一次紧急的展演任务。父亲接到活动邀约，需要赶制一批小型金龙展品，手工彩扎耗时长，时间十分紧张。

“那时候我就在想，传统扎龙制作周期长，很难匹配类似的商业活动需求，且受传播渠道的限制。”杨达华说。他转变思路，结合自己在服装行业积累的经验优势，设计出能够直观表达“彩扎技艺”的龙首纹样，再特意请父亲题了“香山”二字进行设计排版，做成了两款质地精良且代表香山本土文化的文创T恤。产品推出之后意外受到不少年轻人喜爱，很多人因为这件衣服，特地来打听这条金龙背后的故事。

这件事令杨达华深有感触。他认识到，非遗要实现活态传承，首先要走进年轻人的视野，激发他们的兴趣，再娓娓道来技艺背后的故事。经过再三权衡，他毅然放弃原有工作，回到中山起湾，投身彩扎（中山起湾金龙）第五代传承人的事业。

接手以后，杨达华本着守正创新的原则，守其神、改其器，从整体美感或在选材、工艺上面有了更多的想法。

此外，他还将更多的精力和创意放在传统手艺与现代元素、现代审美的融合方面。近年来，起湾金龙与KFC、邮政、日报咖啡等多渠道合作，推出起湾金龙主题餐厅及系列文创周边等。他还适应不同场景的需求，将起湾金龙的制作流程拆分、简化为像乐高一样的拼装形式，开发小型摆件，把金龙符号融入日常物件，让普通人不必通过几十米的大龙，也可以触摸这份非遗。

去年，孙文西路经活化后重新开街，杨达华成为步行街非遗馆的馆长。除了起湾金龙，他还邀请了中山多项非遗参与其中，向海内外游客集中展示中山的非遗面貌。他把工作室带出家门，不再局限于家庭小作坊的模式，把金龙扎作从家庭副业变成一份正式事业。他参与扎制的金龙频频亮相各类民俗展演，走出村落，走进大众视野。

父亲杨国明扎了一辈子龙，对于儿子的种种尝试，他没有给过太多压力，“只有不断发展、丰富，手艺才能一代代传下去。”他尤其赞许儿子将金龙简化为各种体验性、纪念性文创的做法，“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，他们让起湾金龙更精彩。”

活着的龙

守好一条金龙，不只要会扎竹藤、缝布料，更要解决传承的难题。

过去，彩扎起湾金龙是家族式传承。时代变了，单纯依靠家族内部代代相传，路会越走越窄。在东区宣教办的引领下，让非遗走进生活，“非遗不是玻璃柜里的文物，非遗要活起来，就要有人接触，有人喜欢，有人愿意学。”杨达华表示。

他积极走进中小学校园，开设非遗课堂，带着孩子们看竹篾、识骨架，讲解起湾金龙的历史故事，教孩子们做简易的金龙手作。他和父亲也面向社会招收爱好者，不设严苛门槛，愿意沉下心来的普通人，都可以接触彩扎技艺。当然，核心的龙头造型把控、民俗仪式讲究，依旧严格遵循祖辈传下来的标准。

杨达华说，过去人们走街串巷舞动金龙是为了求雨、祈福；如今舞龙，是为了浇灌心灵。在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的今天，很多乡村传统正被冲淡，人们面对面交往的机会越来越少。而起湾金龙的存在，恰恰提供了一种鲜活的可能，它让一群人聚在一起，为同一件事流汗、努力、呼喊。

彩扎起湾金龙的十多位学员里有起湾龙狮队的队员。平时，他们是网约车司机，是个体经营者，各自在不同岗位上努力生活；有活动表演的时候，他们换上衣服，抓起龙杆，锣鼓一响，龙腾狮跃，脸上挂满滚烫的汗珠。金龙在他们手中翻腾起伏，仿佛真的活了过来。

杨达华舞过龙头、龙身，金龙的每个位置他几乎都站过。“很多年以后我们回忆起来，记住的不过是哪次舞龙摔了一跤，哪次被雨水浇得透湿，哪次又被竹子扎破手。”杨达华笑道，这些不完美甚至有点笨拙的瞬间，正是起湾金龙真正“活着”的证据。

【策划/统筹】查九星 明剑 谭桂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