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仔人家，做咩咁‘芳菲’啊！”

在石岐话中，“芳菲”有放飞、过于活跃、不定性之意，常常用来告诫女性要端庄守律，不要太出格。但女性的活法岂可被规训、被定义？莫说当下，早在20世纪初，香山女性之“芳菲”人生已然十分精彩。

“她们可以抛头露面，可以打扮自己，可以走进职场，当然也可以反抗男权社会。”3月8日，中山本土文化研究学者舒饭做客香山书院大讲堂，从泛黄的老报纸、珍贵的历史影像和鲜为人知的民间故事中，再现百年前香山女性鲜活的生活图景，让市民读者看到那个时代香山女性打破桎梏、鲜活生长的“芳菲”模样。

爱美爱己，尝试掌握自我命运

女性的爱美之心，是跨越时间的。舒饭展示了20世纪初的若干《香山旬报》，上面各类化妆品广告一应俱全，包括生发油、刷牙粉、各式香水等，勾勒出当时女性的生活细节，表明香山女性已然拥有了追求精致生活的权利。

另据《香山旬报》报道，1910年前后，光明路旁的康公庙重修，香山女性的身影成为街头巷尾的焦点。彼时，众多女性为出席活动精心准备妆容和新衣，石岐宏记成衣店接下了百余件女士新衣订单。怎料店主起了贪念，将衣服悉数拿去当铺当了，但“盗亦有道”，他将当票一一装进信封，让徒弟分别送给衣服主人，意思是“虽然我贪心了，但你还是可以去把衣服赎回，在康公庙启幕那天打扮得美美的。”这则啼笑皆非的新闻，从侧面印证了当时女性对美的追求和参与社会活动的热情。

除了形象美，婚姻也是备受女性关注的大事。20世纪初，除了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”的主流婚姻方式，也有一些惊世骇俗之举。例如《香山旬报》于1911年农历四月十八日刊登了一则征婚广告：“郑凤湘君，仆之总角交也。其女公子撷芳，幼习经史，素娴文墨。年前肄业于省城夏葛女医学堂（即柔济学堂）……今夏，凤湘君将有南洋之游，以家事话仆，且嘱仆代择佳婿。仆以久客香洲，家居日少，恐物色未及有负，专寄爱将微意，登诸报章俾求婚者，知所问津焉。”广告还公布了郑撷芳女士的家庭住址，有意者可联系。舒饭表示，这则征婚信息极有可能是中国最早的女性征婚广告。“有学者认为，最早的征婚广告于1922年出现于上海，而香山这则广告，较之要早11年。”舒饭道。

还有曾参与香山县长竞选的番禺女性黄碧魂，14岁结婚，丈夫去世后远赴日、德留学，33岁时与20岁的香山竹秀园郭氏青年成婚。这段在当时惊世骇俗的婚姻，也是她追求自我的写照。

走出家庭，勇敢迈入广阔天地

回望20世纪初的香山女性，她们已初步打破人们对于女性“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”的传统认知，视野也不只局限于自身和家庭生活，而是积极参与社会政治生活，尝试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展现自己。

资料显示，1908年广东水灾，省城广州的赈灾活动中，近百位不同年龄的女性参与其中，留下了珍贵的集体合照。当然这张照片成为当时女性可以抛头露面、参与社会事务的直接佐证。

在政治领域，香山女性也留有浓墨重彩的印记。除了前文提到的番禺女性黄碧魂参与香山县长竞选，还有21岁便被任命为香山县教育局局长的萧悔尘，用一生的行动，在教育、医疗领域为香山乃至广东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，成为近代中山女性追求理想、心怀家国的典范。

教育的普及，让香山女性的职业选择愈发多元。1904年，刘思复创办香山第一所女学堂隽德女学堂，此后光汉女学校、士光女子学校相继成立，光汉女学校更是招收7岁至25岁的女性，甚至出现“22岁母亲带着7岁女儿一同上学”的场景。在香山人创办的先施、永安等四大百货公司中，香山女性更是成为中国第一批女售货员，一度成为行业佳话。除此之外，香山女性还走进工厂，在丝厂、糖果厂、火柴厂中挥洒汗水；登上舞台，让粤剧全女班在百货公司天台诞生；甚至化身匠人，杏仁饼的发明者林大姑便是其中的代表，用一双巧手创造出经典美食。

此外，前文征婚信息中提到的郑撷芳女士肄业于省城夏葛女医学堂（即柔济学堂），据悉这所学校只招收未婚女性，寡妇，离婚者亦可，学制四年，中途结婚便会被退学。据舒饭研究，1903年至1910年，该校培养出32名毕业生，其中至少8人回到香山行医，深耕产科、妇科、儿科，成为守护一方女性健康的“巾帼医者”。

反抗男权，用脚步丈量自由世界

在男权主导的旧时代，香山女性从未停止对自我的追寻，她们用自己的方式挣脱封建束缚，在婚姻、生活中坚守自我。这些故事或令人心酸，或让人忍俊不禁，却都让百年前女性的形象愈发鲜活。

据舒饭介绍，“不落家”是当时顺德、香山一带独有的婚姻风俗，也是女性反抗男权的独特方式。1874年广东第一家现代化丝厂成立后，女性凭借做工的工钱便能独立生活。她们不愿依附男性，却又因传统观念，担心去世后“神主牌”无处安放，于是便出钱与男性结为名义上的夫妻，婚后仍独自生活，男方亦可另娶。这一风俗，成为当时女性追求经济独立和生活自由的真实体现。

也有一些婚姻不幸的女性，最终选择了逃离。在旧资料中，不时可以发现有香山女性从乡下逃到石岐县城，再到广州、佛山，甚至远赴澳门、香港、上海，乃至海外，用脚步丈量自由的边界。

而在封建礼教的重压下，也有女性以更激烈的方式反抗。《香山旬报》中记载了几则女性新婚当日自尽的悲剧，还有新娘因嫌弃丈夫相貌，从嫁妆中掏出手枪射击的大胆举动，虽枪法不准未能打中，却足以看出当时女性对不幸婚姻的反抗。

百年前的香山女性，在时代浪潮中鲜活生长，演绎出一段段具体而热烈的“芳菲”人生。讲座最后，舒饭呼吁大家一起参与女性口述史的记录工作：“每个人都可以做口述史，听奶奶、母亲、姐姐讲述她们的故事，记录下身边女性的经历，让女性的历史被更多人看见。”